[双花]《天才》

倾斜角:

一个我也不知道怎么概述的故事。








《天才》






张佳乐看着站在面前的孙哲平。


和他熟悉的那个不同,这个年轻些——意味着他找对了人。


“早,”张佳乐说,摸摸鼻子,“我是……呃,张佳乐。从未来来的。”


孙哲平半点惊讶的表情都没有。他只是打量他的脸和发型,点了点头:“吃绿豆棒冰吗?”


 


现在是八月的某个上午,十点半。两人站在小卖部门口的树荫下,有一句没一句闲扯。


张佳乐很无语。这个孙哲平看起来也就十六七岁,居然比二十六岁的自己还高。


他看了他好几遍,从头到脚:“你几岁开始超过一米八的?”


“不记得了。”孙哲平莫名,“怎么了?”


“没什么。”


自己一开始的思路是对的:要在身高上超过孙哲平,只能回到对手八岁的时候了。


张佳乐狠狠咬了口冰棍。


“我好像见过你。”孙哲平突然说。


张佳乐略惊讶。他还没有打好腹稿,对方却已开了话匣子。


“我梦到过你,”孙哲平说,咬掉冰棍的顶,“结果你真的找上门来了。”


“天才啊,”张佳乐说,“我根本还没说我要干什么。”


孙哲平耸耸肩:“梦天天在做,不用太当真。”


“一般人梦不到。”张佳乐好奇,“除了我还有什么好玩的?”


“比较复杂。梦里好东西太多,我有空的时候偶尔挑几个记记。”


说这些话时,孙哲平表情很淡定,就像讨论晚上几点洗脚睡觉。


但张佳乐知道他指的是一些特别的……特别的发明。


孙哲平掏出手机,背景图是摊得乱糟糟的桌子,上头摆着一架机器模型。张佳乐觉得眼熟。他一把抢过手机,瞠目结舌:“这是你……你、你做的?!”


“嗯。”孙哲平用抽烟的姿势举着冰棍柄儿,低调中带点得瑟,“在梦里看到的,参考了……”


“参考了爱因斯坦、理查德·格特和保罗·迪克拉的理论,是不是?得了吧,人人都看过那几本书。”张佳乐说。


迎着孙哲平震惊的目光,他将手机塞进对方兜里:“别一脸期待。你还没到二十一岁,拿不了奖。”


“你怎么知道?”


“因为我就是从未来来的。”无奈地,张佳乐再次重申,“那个模型是时间机器的雏形,你不能做这个。”


 


严格来说,他们才见第一面。但第一次见面不到五分钟,就为一些奇奇怪怪的事情拌起嘴来。这让张佳乐有点头晕——无论几岁他和孙哲平都经常有分歧。现在是,以后的十年里也会是。


十六七岁的孙哲平看着张佳乐。他的嘴唇本来就薄,微微抿起时显得很有魄力。


“跟乐哥说说,你从哪儿弄来机器图纸的?”张佳乐问话时不忘占便宜,“那东西在七八年以后是高级机密。”


张佳乐就是搞科研的,当然知道孙哲平是时间机器模型的主要提出者,而他是他的好搭档,一个伟大的理论实践者。


他猜孙哲平会有很多理由,当然张佳乐不会感到奇怪——未来全世界人都知道孙哲平是个天才……但孙哲平告诉他:“从梦里看来的。”


差点忘记,孙哲平之所以是个天才,就是因为他记性特别好。


孙哲平说:“做梦的时候经常会看到些奇奇怪怪的东西,我记性比较好,就……”他比了个手势,“画下来,把它们记在本子上。这东西很有意思,值得一做。”


张佳乐瞪着孙哲平,起初是理所当然的表情,后来又像听到不可思议的笑话。下一秒,他的眼睛突然睁大,瞳孔微微扩大——某个恐怖的念头正在他脑内逐渐成型……张佳乐感到前所未有的害怕。


孙哲平看着张佳乐一屁股坐倒在地上:“怎么了?”


“这跟我想的不一样,”张佳乐说,用力抓抓自己的头发,“完蛋了。”


“怎么?”


“不,我只是……”张佳乐重重吸了口气,“孙哲平,你听好,我真的是从未来来的。不光现在,我还见过八岁的你、十岁的你、十二岁的你……我叫张佳乐,十年以后是你的工作搭档。”


八岁十岁和十二岁三个词明显震到了孙哲平,他的冰棍悬在半空:“你到底要干嘛?查我三代?”


“我一直在查,你是从几岁开始想到要造时间机器的,”张佳乐说,“我要阻止你。”


“难道我二十五岁的时候毁灭地球了。”


“没有,没那么严重,”张佳乐说,“但对我来说也没好到哪去。”


 


孙哲平又买了两根冰棍。


现在是他的年代。在这个时空里,他十七岁。一个会在夏天怒吃绿豆棒冰的普通科学爱好者,一个平凡的用硬币结账的学生。就算他的脑袋很聪明,那也不是能呈现在外观上的事。


相比之下,张佳乐的状态比较不正常。任何人都能发现:张佳乐长得挺帅,有种忧郁的英俊,性格挺爽快,放在哪里都受小姑娘欢迎。这类人当骗子的成功率可是很高的。


但孙哲平不认为张佳乐会骗他。他们间有种说不出理由的信任。而且张佳乐现在这副焦虑样,确实像个典型的科研工作者。


张佳乐告诉他,他们在未来是工作伙伴,关系非常之好,吃住一体化。十几岁时,他们一见如故,张佳乐的理论构想总是出乎意料,补足了孙哲平不够异想天开的部分;二十一岁时,他们以孙哲平构思的模型雏形为蓝本,设计出了时间机器的基本图纸。经过几次实验,他们大获成功,发表了这台时间机器。


“你不知道,真是牛逼极了,”张佳乐咬着冰棍棒子,“从来没见过那么大的阵仗。这个设计轰动世界,让所有参与者都登上社会巅峰啊。”


“以后我会知道的。”孙哲平自信地说。


可张佳乐只是摇摇头。


“没那么简单,”张佳乐说,“现在想想,世界挺公平的。你在起跑线上赢了很多人,你是天才,我也是,那是我们的优势。但在实战中我们和所有人一样薄弱。像这样……”


张佳乐瞄准垃圾桶。冰棍棒子挑高一道抛物线,唰地落进去。


“……一度升到最高点,又狠狠落下去,砸到地板。”


 


张佳乐讲故事不快不慢,节奏把握得挺好。


他说他们将一台数码相机成功送回了过去,这台相机被设置了定时模式,每隔数秒拍下一张照片。喜出望外的是,相片中时钟显示的时间是数分钟前。而这是他们第一次实验成功。


“那东西改变了太多,”张佳乐说,“想法总是好的。我们试图用这个东西改变历史。”


十七岁的孙哲平把一根新的冰棍递给他:“我现在也这么想。请你的,不用给我钱。”


张佳乐满脸感慨地接过,拆开包装纸。


他和孙哲平,他们可以算得上最佳搭档。理论和实验都那么完美,但事实告诉他们,历史的大方向不可扭转。他们实验过无数次,可以改变细节,却不能改变结局。


张佳乐二十二岁生日前后,出了件振聋发聩的事。一个年轻女学生在他们居住的城市被奸杀,罪犯据说来自少数民族。这起事件一度将民族矛盾激化到顶点,甚至出现大批社会冲突。在冲突中,他们的一个老同学不幸被殃及。


“非常操蛋,”张佳乐咬了满嘴的绿豆,“他就是出门去趟超市,再也没回来。他老婆哭得都快瞎了……那之后你就开始打算,通过时间机器扭转这个结局。”


孙哲平随口接话:“然后我没有成功。”


“对,失败了。我们试了很多次,每一次事情都会有微小的转机,让人觉得‘这次一定不会失败’。但又会有各式各样的不可抗力迫使我们失败。只差一点,真的只差一点点。”张佳乐垮下肩膀,“我们离彻底成功从来只有一步。”


“可我们就是没有做到。”


“已经成型的历史,无论返工多少次结局都一样。”张佳乐说,“当时没能做到的事,再来十次也未必会成功。”


他们沉默了一会儿。


“后来呢?”孙哲平问他。


“后来我们放弃了,非常失望。这件事彻底打击了我们的理论根基,这台机器的成功价值被砍去了百分之九十。我们没法用它改变任何事情。你不得不放弃接下去的研究,因为你已经没法说服自己了。我不想丢下那些,但你不乐意,我们吵架……吵了很多次,分道扬镳。再后来你彻底失踪。”


孙哲平吃了一惊:“我失踪了?”


“四年没见过你了。”张佳乐看着他,“没人知道你上哪去。时间机器也不见了。”


“那你是怎么过来的?”


“我有图纸,花了两年多时间,重新做了一台。”张佳乐笑了两声,“机器很复杂,一个人做效率太低。”


融化出的水滴沿着木棍流到他指尖。张佳乐看了一会儿,伸出舌头舔掉。


“我以为你死了。”


他故作平静地说。他至今仍无法确定孙哲平到底去了哪里。


孙哲平塞给他一张餐巾纸,不知是从哪个旮旯里摸出来的。“所以你走投无路跑来找我了?”


“不是走投无路,”张佳乐抬起头看着他,“我不做无用功。是这台机器给了一切意外机会,如果没有这个,二十六岁的你也许还好好呆在自己的时空里。我得从根本上阻止它被制造出来。”


 


孙哲平望着他,思考片刻。


“相信你是个天才,”孙哲平说,“一定发现了这里面有个悖论。”


他把用过的餐巾纸揉在手心,团成一团。张佳乐也照做了。


“——假设你成功,我们都放弃这台机器,那么你就不会出现在这个时空。时间差太小,量化到具体数据上,也没几秒缓冲时间。机器会直接消失,你怎么办?”


“废话,我当然想过。”张佳乐一脸「老子可是天才专家」的嫌弃,“如果机器消失,这个时空的我要么来不及回去,消失掉;要么就回到未来,忘记所有有关机器的知识,也不会认识你。”


孙哲平说:“这个牺牲挺大的,你觉得值得吗。”


张佳乐一脸无所谓,将手里的纸团猛然抛进垃圾桶。


“很多事没有值不值得,只有做与不做。”


 


“这么说真伤感情。但我看这事儿成不了。”


孙哲平说话带点北方人特有的儿化音。张佳乐闭上眼,仔细地听。


“要是个体因素真的能改变历史,未来我就能救到咱们那个同学了。”孙哲平说,“宇宙内总法则不会变更,真理体现了一次,就会体现第二第三次。”


张佳乐沉默了一会儿。


“……你说得对,可能就是这么回事。本来我也只是抱着试试看的念头而已。”


孙哲平笑了。


“风险巨大啊。”他说。


理论没了,故事还是可以说一说的。张佳乐老实地告诉孙哲平,自己操作过机器很多次,分别见过八岁的孙哲平,十岁的孙哲平,和十二岁的孙哲平。他也跟他们套近乎,找他们说话。但他们那时只是普通的小男孩,没有什么制造时间机器的念头。


很早之前孙哲平说过,他做这个机器就是因为小时候的一个梦,梦里有人给他看过这个。


张佳乐以为这个情况会持续下去,起初他以两年为单位进行跳跃,试图查出到底是哪个时间的谁给孙哲平灌输了那个该死的念头。而事实是,十六七岁的孙哲平突然告诉他,自己不仅有这个念头,还已经造了一半。这其中到底漏了什么,张佳乐始终想不明白。


“鬼知道你看了什么书,”张佳乐说,“把看过的书名报一遍,我再试一次,回到你十岁那年把它们都烧了,保证买不到。”


孙哲平似乎想笑,但没笑出来。


“我相信你。”孙哲平说,“刚刚就说过了,我好像在梦里见过你。从八岁到现在,这个梦反复出现,有人带了一台机器来找我,说他从未来来,还问我很多稀奇古怪的问题。”


张佳乐的脖子僵住了。


“我会反复做这个梦,后来干脆记住了机器的构造和形状,画在本子上。如果能把这个造出来,就证明梦中的事物是可以实现的。那么总有一天我也会见到那个穿越者。”孙哲平低声道,“这是一个由物及人的论证过程。非常科学。”


“我操,”张佳乐忍不住骂了一句,“你以前也说过差不多的话,说是有人给你看的这个。”


“这是事实啊。”孙哲平说。


“可人是不可能梦见自己没见过的东西的,所以我一直在找,到底是谁给你植入了这个念头,而现在你告诉我,这个人就是我自己!我……”张佳乐又开始抓自己的刘海,绝望地闭上眼睛,“我他妈……”


他花了好一阵才平静下来。


孙哲平也把手里的冰棍棒子丢进垃圾桶。


“现在可以确定,历史的确不能被扭转,只能产生些无伤大雅的小影响,”他的声音十分低沉,“我们给彼此造成了潜意识的模糊印象。这导致了理念诞生、我们认识、机器被制造出来。小范围内,这是被允许的更改,但大方向上,它无法造成任何影响。死去的人还是死去,既定事实不会改变。”


“所以我们的相遇也只是这世上两个无关痛痒的变量。”张佳乐露出个尴尬的苦笑,感觉自己在为一团泡影拼命,“就像物质和反物质抵消一样。能留下能量——或者说留下过能量,可无法造成任何实质性质变。”


孙哲平没有接话。


过了半晌,才闷闷道:“还以为老子真是个天才呢。”


 


张佳乐靠到身后的树干上:“你的确是啊?全世界都说你是个天才。”


孙哲平耸了耸肩:“二十一岁的我们根据我八岁时的粗浅印象制造了时间机器,你带着这个回来找八岁的我。换个角度说,八岁我见到了这台机器,记得它的样子。而它是二十一岁的我制造的。先有鸡还是先有蛋?”


张佳乐也觉得这是个问题。“我把我们送进了一个逻辑怪圈。”


两人都有点不想说话。十七岁的孙哲平学着张佳乐的样子,往后倒去,让树干承受他的重量。


过了很久,他终于说:“从一开始我们就都在这个循环里,不是你的问题。有些事必然要发生。”


张佳乐是世界上最了解孙哲平的人,知道他本性一点都不浪漫。但这次,十七岁的孙哲平说了大概是这辈子最浪漫的话。


他说:“知道跳不出去的循环叫什么吗?唯物主义解释不了的死循环,在俗话里叫命运。”


 


“不知道你现在怎么打算。如果是我,哪怕是二十六岁的我,也肯定希望你能够好好过下去。”


孙哲平侧头看着张佳乐。


“没谁有必要为谁负担一辈子,你就回到你的时间去,做好你自己。反正不能改变历史,你还发现了这个死循环,那唯一的出路只会在未来。”


张佳乐眨眨眼睛。孙哲平的眼睛很黑,从二十六岁到十七岁,他变年轻了,重新变得充满活力,但又好像还是那个他。


“无论任何时候,你会自杀么?”张佳乐说,“以我的认知,应该不会吧。”


孙哲平皱起眉头:“怎么可能。你在做梦吗。”


“那我就放心了。”张佳乐说,“我就怕这个……好吧,其实从一开始就没什么出路,往回走是我想得到的最后一个办法。”


“那也是注定的事情。比如我现在知道这个理论有漏洞,却还是要继续研究下去。反正你回去以后,我就会忘记今天发生过的事。所有这些话顶多只会存在于潜意识里,变成一个梦。”


“你必须做,不然逻辑上就会出现漏洞。”张佳乐补充道。


“为了你能安全回去我也得把它做出来。”孙哲平在他脑袋上弹了一下,像未来他常做的那样,“我们第一次见是几岁?”


张佳乐想了半天。


“十七岁,具体日期不记得了。就记得见你那会儿穿着短袖,估计夏末秋初吧。”


孙哲平拍了他一把。


“那你得走了。我今年十七岁,今天是立秋。”


 


张佳乐为时间旅行做过很多准备,包括设想各式各样的意外。但他从未思考过,万一遇到另一个自己该怎么办。那可不是三言两语能解释的事。


他决定离开这里。他得先回到自己来的地方,再按下开关,进行传送。


回到过去这件事说长不长,说短不短,像走过一条有点小石子的路。来的时候,张佳乐觉得自己背着几个大沙袋,现在却觉得自己走路快了几倍。


有些事情可以改变,但有些事情永远无法阻止。大概是这个缘故,他才始终记得孙哲平第一次见他时也穿着短袖。跟今天这件似乎挺像。


不过这种事情他一个人知道就够了。


十七岁到二十六岁,他们一起经历过的事情足够多,多得能引起一场小幅度的质变。而张佳乐始终相信,只要还活着,总有一天孙哲平会再出现的。


情绪使然,张佳乐走得很急。回头看一眼,孙哲平正在目送自己。


张佳乐用口型说:未来见。


 


孙哲平望着那个背影,张佳乐没有再转过来。这个场面与他梦中无数次见到的画面重叠。


无数次,张佳乐也是这样走远,渐渐消失在视野里。而每一次他都目送他,像个不成文的规定。


他边看边心不在焉地往后退。他了解这块地方,往后五步就是一个转角。过了那里他就要转身,回到自己的现实里去,就像这样……


然而,迎接孙哲平的却是一次巨大的冲击。他被这股冲力撞翻在地,差点眼冒金星。没等他来得及开口,已经听见有人在耳边嚷道:“你这个人,走路不看路啊!”


孙哲平抬起头,惊讶地望着那张几分钟前刚刚深入谈话过的面孔。奇怪,他觉得自己好像突然忘记了什么事,怎么也想不起来。明明应该认识面前这个人,可惜叫不出他的名字。


 


无奈之余,十七岁的孙哲平做了个让步。


“哦,不好意思,”他说,“你要吃绿豆棒冰吗?”


 


 


 











看了几部电影,又见人提起《狄克拉之海》,重温后心血来潮写了这篇。


所有理论知识归属原作者,班门弄斧一下,抒发抒发对双花的想法。文中架相机拍摄那个点是借用了迪克拉之海中的一个实验方法,但总体理论方向不同。


一起经历过最好的岁月,也许这份情感在未来会有破洞,但变数永远在未到来的那一天。


双花的循环是个变形的圆,这个图形很多变——比如它可以扭成正无穷符号。


看到小说最后张佳乐提前去北京我就舒爽了。期待下一次见面总是对的。
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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